第159章 易辔西行(1 / 3)
雨停了一夜,白塔坡的青石还泛着湿光。
长风找到城南送葬队时,一辆棺车正横在半坡。
前头两名杠夫拽着骡辔,后头四人压住车辕。
黑漆棺木下的车轮缓慢打滑,包铁轮缘磨过青石,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锐响。
原本缠在制动桩上的粗麻绳跳出了木槽,斜勒在车轴上,每滑半寸,绳股便崩开一缕。
“别抬棺!”
一个跛脚老人扶着后辕喝道,“抬高了,轮子更压不住。
两个人守右轮,木鞋塞左后!”
有人把木制轮鞋往车下踢,湿石却不受力,轮鞋刚碰到轮缘便被挤开,棺车又往下滑了一尺。
坡脚有人惊叫,送葬队领头人挥手赶开看热闹的街坊。
老人想弯腰去捡轮鞋,坏腿才一用力,膝弯便软了下去。
长风从侧面上坡,没有碰棺,也没有抢他的话。
“绳往哪里走?”
老人看他一眼,立刻指向道旁老榆:“绕树,不系死扣。
回绳穿左辕环,留一人压绞棍。”
长风抽出车边备用细绳,绕过榆树低枝,又从左辕铁环穿回。
麻绳太长,来不及重新盘整,他拔刀割掉已经磨散的一段,把好绳在木棍上绞了两圈。
“收半尺。”
老人道。
长风压下木棍。
两名杠夫跟着收绳,棺车的下滑骤然一顿。
“右轮别松。
左后垫鞋,尖头朝坡上!”
方才被挤开的轮鞋重新塞入轮下。
老人用拐杖敲了敲位置,仍嫌偏,叫人添一块薄木楔。
长风没有硬扛车身,只照着他的口令一寸寸放绳,让车轮自行退进轮鞋凹口。
轮缘压实,锐响终于停了,坡上坡下都静了一瞬。
老人仍没松气。
他叫人把跳槽的制动绳卸下,重新检查车轴和棺木四角。
直到两侧捆绳都无松动,才让杠夫另换一根麻绳,分两次把车送到坡脚。
长风一路压着绞棍,没有多问一句。
棺车停稳以后,送葬队领头人先向棺中亡者家属赔了礼,又把断绳捡起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那绳用了不到半年,今日若不是坡边多出一个人,他们赔的便不只一根绳。
长风把割下的散绳放到他面前:“这段我割的。
新绳多少钱,我赔。”
领头人正要推辞,跛脚老人先开口:“绳本就磨坏了,算队里的。”
“断处是旧伤,割处是我的。”
他只按市价赔了自己割掉的那截绳。
轮鞋是被湿石与车重挤裂的,仍算送葬队自己的损耗。
老人靠着茶棚坐下,卷起裤腿重新束紧护膝。
右膝外侧有一道旧伤,阴雨天肿得比左腿粗了一圈。
他看着长风把余钱收回去,问道:“韩家小子叫你来的?”
“德顺韩掌柜。”
“那便不是来扶车的。”
“找罗平。”
老人把护膝打了个结:“我就是。”
他没有请长风坐,也不问来人是哪一府的。
送葬队的人在旁边换绳、擦车,谁都听得见这边说话。
高门旧事一旦沾上身,穷人未必有地方躲;罗平在车行干过多年,比旁人更知道什么话能让一个赶车人丢掉饭碗。
“十五年前的车,我不记了。”
他说。
长风从怀里取出自己的经眼记,没有拿沈府门簿拓形,也没有拿柳嬷嬷的名字压他。
“辛三灰车。
左后轮半圈新箍,旧钉三枚,新钉四枚。
冬月二十八,从顾氏旧宅外巷去沈府西角门。
布市口多等一刻,另收十文。”
罗平原本在勒护膝,听见“十文”
时停了手。
“十文记得。”
他道,“那家最爱为等脚钱跟车行磨账。
没有布市口那一行,韩家不会多给我。”
长风问:“车呢?”
“也记得。”
罗平道,“新箍接缝高了一线,空车走硬路,每转一圈便轻响一下。
装重货后声音小些,赶车的人仍听得出。”
长风把纸放在茶桌上,只露出三道空栏:“我问三件。
人、车、门。”
罗平看了看那三栏:“你们高门查旧账,想要的不是这三个字。”
长风道:“匣子不问,账不问,谁在幕后也不问。”
罗平问:“若我说不知道?”
“写不知道。”
长风答。
罗平抬眼打量他。
方才在坡上,老人让收半尺,长风便只收半尺;叫留活扣,绳上也没有多出一个死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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