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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死一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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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没有把他烧死。

烧死的是另一个人,以及他故意留下的那块牌。

仓顶塌下来的那一瞬,热浪先抽在左脸上。

皮是瞬间就熟的,痛来得反而晚,晚到他被掀进石室角落时,左边的世界已经一阵阵发黑,发里全是焦味。

石室三面是石,一面是门。

门被火墙封死,梁砸在门口,人出不去,烟却进得来。

他咳到喉管发甜,听见石壁后面有人在砸——两短一长,是裴校尉的暗记。

裴校尉没有从门进来。

门是死路。

他们砸的是石室靠外的旧排水口,口极窄,只够一个人侧着肩往外拖。

唐之谦往外爬时,左颊贴上烫石,那一块从此烂了。

怀里的抄件还在,腰间的牌已经软,金漆起泡,烫进腰侧的肉里。

出了排水口,河沟的风灌进来,他才看清自己的左脸——不是能见人的脸了。

左眉下一片,连到耳根,都是火吻过的痕迹。

身上更甚:肩、小臂、肋下、靴边,大块大块的烫,有的已破,有的只剩发黑的皮。

裴校尉要送他去药铺。

他摇头,声音像砂:

“写殉。

牌扔回去。

刀也扔。”

人活着,圣旨还在,缉拿还在,她就会被继续当棋。

人死了,朝里会乱一阵,乱完就会把目光从“唐之谦的女人”

上挪开。

暗卫已经得过令:接不走她,就让她假死。

他自己若也“殉于王事”

,两条假死才能对上。

他把烧变形的腰牌扯下来,连同崩了半截的刀,扔回火场最烈处。

石室里还有一具人——冲进来的死士,被梁砸中后脑,当时就断了气。

火会把脸烧掉。

烧完之后,残骨、熔牌、断刀,会拼成一份足够兵部落印的“殉”

。

那块辨不出面目的骨,是那个死士的。

不是他的。

他躺在城南废窑里五日,左脸溃着,身上大面积的伤见风就痛,人却还在。

五日里,他反复想的不是十二皇叔逃了该怎么圆,是她。

不能回唐家。

这个念头不是出了窑才有的,是火墙立起来时就钉死的。

皇上那句话——出身不相配,唐家容不下她——皇上的话看着是拿门第压人,但不得不承认却是真理。

唐府的人从第一眼起就看不起她。

现在她贞洁名声尽毁,唐府的长辈,他的父母甚至府里的下人,仆人和丫鬟更瞧不起她,母亲能设计一次通奸、写一次伪休书、把怀着他骨肉的她扔进雪里,就能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连续不断毒计陷害。

他能在正厅拍案,不能在每一间廊下都站着。

白天有公务,有时奉旨出京,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。

那十天半个月里,她会发生甚么事情?他回来还能不能看见她?他护不住。

护不住,还把她送回去,就是自己把她按回砧板。

另觅宅子让她居住?那是不可能的,本朝法律历来就没有夫家的长辈,父母健在而明媒正娶的妻妾绝不可能在外居住,不跟公婆其他长辈居住一府,除非她是无名无分的外室,但他不想委曲她当外室

面具是为了遮住左脸,也是“唐之谦”

这三个字见不得光。

戴上它,他才能以一个死人的身份南下。

唐府可以设灵,母亲可以哭完再骂那个女人是祸;朝里可以惋惜人才,但是他们都自由了。

窑里的炭只有一星,照得人一半明,一半暗。

唐之谦靠着土壁,左脸用布裹着,布上已经渗出黄水,说话时嘴角会扯到伤处,每个字都像从火里硬挤出来。

裴校尉把笔按在膝上的军报草稿上,还想劝:“密匣若进了城,你仍可入宫面圣。

伤在脸上,功也在边上——”

“进不了。”

唐之谦打断他,声音沙,却很清楚,“更重要的是,我也厌倦了这个官场。”

窑外有风,风把焦味从城西一路送进来。

他闭了闭没被烧到的那只眼,像把这些年殿上的事重新过一遍。

“朝堂上的你虞我诈,根本不适合我的性格。

我能查账,能拿人,能在桥头把一个王从马上请下来。

可我不会在奏对里把一句真话拆成三句谎话话。

从前为了她,我还能忍——忍母亲,忍清议,忍皇上把人扣着当棋。

现在叛国书信不在我手里,人也逃了里,我再回去,不是去复命,是去送死。”

裴校尉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皇上未必——”

“皇上盛怒时,要的不是解释,是一个人来顶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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