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女帝的黄昏(1 / 13)
内城破的那天下午,宫里还有两千多人。
两千多人里,一半是宫女,一半是杂役、太监、匠人、厨子。
宫城很大,一个宫城要运转起来,需要的人比外面的人想的多得多——光是烧水的就有四十几个。
那天下午,绯燄把他们全叫到了承天门前的广场上。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。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。
“都散了。”她说。
广场上没有人动。
“朕说,都散了。”她说,“各自回家。东西带得走的都带走,带不走的留在原处。库房不锁,你们自己分。”
还是没有人动。一个老太监从人群前面走出来,跪下去。
“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陛下,”那个老太监说,“奴才们没有家。”
绯燄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就往南走。”她说,“南边还有城。”
那天黄昏,那两千多人从宫城的四门走了。
走的时候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有人回头看,有人没有。那个老太监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朝着石阶的方向叩了三个头,然后就走了。
绯燄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走完。她没有动。(三样东西)
天黑之后,她回到内殿。那三样东西她已经摆好了,摆在案上,摆得很整齐。
第一样是诏书——一卷帛,摊开着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,那是还没写完的。
第二样是玉玺。
玉玺搁在一个锦盒里,盒子是打开的。
第三样是一只很小的白瓷瓶。
她把那只白瓷瓶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(她写了一夜)
那一夜她写的是诏书。不是降表。
她写的是最后一道谕旨——命各地守军继续抵抗。
她写得很慢,一个一个字写,写完之后从头看一遍,改动几个字,再抄一遍。
抄的时候她在算。
她算的是这道诏书送出去之后,能到几个地方。
她算出来的数是六个。
北境三个,东南两个,还有一个在西边的山里。
六个地方里,有两个她已经不确定还听不听朝廷的话了。
有一个的守将去年跟她争过一件事,争得很凶,她当时把他贬了两级。
她还是派人送。三个信使是天亮之前走的。她没有告诉他们这是什么——她只是把三卷帛交给他们,一人一卷,说了一句话。
“走小路。”
(写完之后)
写完之后天快亮了。她在那张案前面坐着。她把那身玄色常服脱了。她换上了朝服。
那是她最正式的一套——玄底,十二章纹,日月在两肩,星辰在背后。
冠是十二旒的冕冠,前面垂着十二串白玉珠。
她登基那天穿的就是这套。
她一共穿过三次:登基、先帝大丧、去年的大朝会。
那套朝服她穿了很久——不是因为要打扮,是因为它难穿。
十二章里有六章要系带,带子要从背后绕过来,有一条她自己够不到。
她一个人穿,穿了大概两刻钟。
穿好之后,她走到殿中央那张龙椅前面。她坐下了。(坐着的时候她在想什么)
她在龙椅上坐着,等天亮。那段时间她想的不是武朝,不是四王,也不是那七个人。
她想的是她十一岁那年。
那一年她父皇要把她送到很远的地方去,说那里安全。她不肯去,跑到道宫的后山躲了一整天。她当时坐在一块石头上哭。
那块石头她后来还去过。有一年冬天,她带了一坛酒上山,跟清仪坐在那块石头上喝。她当时问清仪,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很坏的人。
清仪说不会。清仪说,因为你会问这句话。天亮的时候她想:她那时候问对了,可是答案错了。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能够保住任何东西的人。
(毒酒)
天亮了。她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她把那只白瓷瓶拿起来,拔开塞子。塞子拔开的时候有一点声音,很小的一声。
她把瓶口凑到嘴边。那个时候,殿门开了。(门开)
门不是被撞开的——是被推开的,推得很轻。它不是那种攻城的时候被撞开的门。
绯燄没有转头。她还是把那只瓶子端在手里。进来的人在她背后站住了。然后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。
那只手很大——不是人的手,指节比人的长出一截。
它没有抓她,也没有推她,它只是用两根指头,捏住了那只白瓷瓶的瓶颈。
然后它把瓶子从她手里拿走了。
拿得很轻。
绯燄的手里空了。她把那只手慢慢放下来,然后转过身。殿里站着十几个东西。
最前面那个她认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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