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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火车站送别老周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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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从公交车上跳下来,太阳正毒。

广州火车站广场像个巨大的铁锅,里面煮着人。

扛包的、拖箱的、抱孩子的、蹲在地上吃盒饭的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边。

空气里全是汗味、煤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躁。

广播里的女声一遍遍报着车次,像从天上漏下来的经文,谁也没在听。

站在广场边上,先把地图折了塞进包里。

然后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

镜片上的灰一擦,世界清晰了,也更乱了。

北上的车集中在第三候车室。

挤过去,在候车室门口转了一圈,没有。

又绕到售票厅,排队的人从窗口排到门外,像一条条不会动的蛇,挨着人流往里看。

没有。

广场西侧的广告牌下,躺着一片人。

有的枕着蛇皮袋,有的靠着墙睡觉。

一个一个地看,没有。

“妈的。”

李晨低低骂了一句。

太阳穴突突地跳,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,继续沿着广场边上的栏杆走,边走边看。

看每一个四十岁往上的男人,看每一个穿旧军装的人,看每一个独自坐着、脚边放着行李的人。

走到广场东边的公共厕所附近,停住了。

花坛边上,坐着个人。

灰白短发,黑红脸膛,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。

旧军裤,胶鞋。

脚边放着一个枣红色旧行李箱。

旁边还放着一袋东西,鼓鼓囊囊的,像是吃的。

那人没看任何人。

双手搁在膝盖上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个在等号令的兵。

“老周!”

李晨喊出声来。

那一声,穿过七八米的距离,穿过无数人的头顶,准准地落在那人耳朵里。

老周猛地抬头。

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,先是一愣,然后慢慢松下来。

嘴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
眼睛却红了。

李晨跑过去,两个大男人在花坛边站定。

周围人流如水,没有谁多看一眼。

李晨伸手,一把抱住老周。

老周僵了一下,然后也抬起手,在后背上拍了两下。

那手宽大,粗糙,热得发烫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黄老头呼我,说你可能在火车站。”

“他倒是会选时候。”

“你走了,也不跟我打个电话,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干什么,你厂里那么忙。”

“再忙,来接你的时间还是有的。”

老周没说话,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胶鞋。

“身体到底怎么样?”

“没事,就是这阵子夜班多了点,乏。”

“你跟我去医院。”

“不去,我买好票了,晚上的车。”

“把票退了。”

“退了去哪儿?你那儿?你那个厂,我去过不了几天就得给你添乱,我不去。”

“怎么叫添乱?厂里现在正缺人。

你来了,帮我看看门,带带王春生他们,我求之不得。”

“我自己的身子,自己知道。

回老家歇半个月,比吃什么药都强。”

“老周,你跟我说句实话,是不是肝上的事?”

“黄老头跟你说的?”

“不用他说,你脸黄成这样,我瞎吗?”

“看了也是白看,这厂医务室……”

“别提什么厂医务室,我说的是大医院,广州大医院,中山三院,肝病最好的地方,我带你去看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?你怕什么?”

“我怕什么?我怕进去一查,医生说我活不过三个月。

到那时候,我是死在广州,还是死在老家?我总得死在自己家里,不能死在外头。”

“你他妈胡说什么!”

李晨一下子站起来,声音大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人都回了头。

“你才干了多少年,就说死?你当年在战场上,子弹擦着耳朵过去,你都没死。

现在这点病,你就怂了?”

“那不一样。

战场上,死了是命。

现在,死了是拖累。

我在外面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,我回老家,好歹村里还有几个本家。

死了,能埋进祖坟,你懂不懂?”

李晨没说话。

太阳照在两人身上,影子缩成两团,灰蒙蒙地挨着。

老周那件灰衬衫,领口被汗浸成深色。

风一吹,贴在胸口。

锁骨从领口下凸出来,根根分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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