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送别(1 / 3)
平阳渡这边。
三天的时间也一晃而过。
天快要亮了。
晨光薄薄洒在戈壁上,温柔得刺眼。
此刻干旱的西北经过雨水的滋润,久违的生机让顾崇山略感欣慰。
顾崇山慢慢站直身子,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,整理好自己的侯位铠甲。
铠甲旧了、磨白了,满是几十年戍边的风霜痕迹,一如他这一辈子,为国磨尽血肉,只剩一身铮铮空骨。
这身铠甲不知陪伴他打过多少次硬仗。
这最后一次硬仗,顾崇山怎么能把他的老伙计扔下。
“为父要走了。”
短短几个字,轻得像一阵风,却压得顾长亭整个人喘不过气。
顾长亭死死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手脚冰凉,眼眶通红,却死死咬住牙关,不敢再哭。
顾崇山抬眼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西北山河。
看了看刚浇透雨水的良田,看了看远处休整操练的将士,看了看炊烟初起的百姓村落。
这片土地,他护了一辈子,守了三代人。
今日,用命换它数年安稳,值。
唯独对不起的,只有眼前这唯一的儿子。
他走上前,抬手,最后一次认认真真、轻轻抚了抚顾长亭的眉眼。
指尖冰凉,带着将死之人的微弱温度。
“长亭。”
“自此一别,再无归期。”
“为父不在,万事靠你自己。”
“军心要稳,百姓要护,性子要收,锋芒要藏。”
“不骄、不躁、不怒、不妄。”
“好好练兵,好好蓄力,好好活着。”
“等西北兵强马壮、固若金汤那日,你便懂——今日我一死,是顾家最值的一步棋。”
顾长亭喉间剧烈滚动,胸腔里翻涌着撕心裂肺的痛。
他想留,留不住。
想争,不能争。
想反,不敢反。
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悲愤,全部死死压在心底,压得他五脏六腑皆在滴血。
他只能颤抖着身子,重重躬身,行了最后一次父子大礼。
声音破碎沙哑,字字泣血:
“孩儿……谨记父训。”
顾崇山看着他,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是欣慰,也是解脱。
他的儿子长大了,能扛事了,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辱,能担常人担不起之重。
顾家不绝。
西北不绝。
足矣。
无需多言,无需告别。
再多言语,皆是不舍。
他转身,不再回头。
一步,一步。
踏出生养他、耗尽他、成全他的镇北大营。
门外,简陋马车静静候着,只有两名亲兵随行。
无仪仗、无护送、无将士相送。
他刻意遣散了所有人。
他不要万民跪拜,不要将士哭送。
他只想安安静静,一个人背负所有冤屈,一个人走向那条孤独至死的路。
临上车前,他背对大营,背对顾长亭,淡淡落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此生顾家,不负大启。”
“唯负吾儿。”
话音落。
掀帘、入座、闭眼。
马车轱辘碾过湿润的泥土,缓缓启动,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,缓缓驶去。
越走越远,越走越孤。
最后,彻底消失在茫茫戈壁地平线。
帐前空地上。
顾长亭依旧维持躬身行礼的姿势,久久未起。
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,也吹走了他这辈子最后一点温柔天真。
天地新生。
可他的父亲。
永远留在了去往黄泉的路上。
这场辞别。
没有哭声,没有挽留,没有争执。
只有明知永别,不得不放的极致悲凉。
只有少年心底,从此生根发芽、永世不灭的——血海深仇,万古不甘。
顾崇山转身的那一刻,风突然变了。
原本轻柔拂过荒原的暖风,骤然卷起戈壁残沙,烈烈呼啸,卷遍整座西北大营。
他本想悄悄走。
想一人担尽冤屈,一人赴尽死局,不牵动一兵一卒,不连累一城百姓。
可他走不出这大营。
大营之外,校场之上,官道两侧。
黑压压、齐刷刷,站满了人。
三十万镇北大军。
甲胄森森,刀剑列阵,铁甲映着雨后初晴的天光,冷得刺眼。
从白发老兵到少年新兵,从校尉到将领,整整三十万戍边将士,全员列阵,静静伫立。
无人号令,无人指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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