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灭口(2 / 2)
“修伞的头一个翻进去,可院子小,黑灯瞎火,那几个人下手又快又狠,照着要害招呼,分明是练过的。”
他声音发哑,“不是寻常的地痞打手,是冲着取命来的。”
更夫的梆子、热汤摊被掀翻的响动,惊动了半条巷子。
正因为闹大了,那几个人才没敢恋战,撂下胡二翻墙就走,连个影子都没留住。
换句话说,若不是巷里早布了三层人,胡二今夜就是一具尸首。
护下了他的命,却没护住“他没开口”
这件事。
从今往后,那只手会认定:胡二,已经招了。
胡二昏在血里被抬出来时,半口气吊着,那只他补了又补的旧鞋,还歪在门槛边。
***
沈照檀披衣赶到偏院时,天还没亮,廊下挑着一盏灯。
胡二已经被悄悄移了进来,郎中正俯身止血,案上一盆水已经红了大半。
她站在门口,看见地上那一摊被拖过来的血迹,看见胡二灰败的脸,看见他攥得死紧、又被郎中一根根掰开的手。
那血迹一路从门口拖到榻前,在青砖上结成暗红。
胡二的脸灰败得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干裂,昏沉里身子还在无意识地往里缩,像在躲什么。
她认得这具身子。
这些日子,长风的每一张回报里都有他——补鞋、当靴、蹲在门槛上削木楔子,骂周老贩子是老狐狸的胡二。
一个除了一条命,什么都没有的人。
如今这条命,悬在郎中的一双手上。
屋里很静,只有郎中绞布、换水的声音。
她一直信的是账,是门,是纸上一笔一笔压出来的实证。
她总说,账清不是要人命。
她不抓小满,不截木匣,不惊动那扇青漆小门,桩桩都守着“不伤人”
的分寸。
可此刻躺在血里的,是一个活人。
是她把刀引到了胡二门上。
是她让对方先知道了:这个穷散工要紧,他开了口。
胡二松的那两句话,是她接的;那条吊着他性命的“活路”
,是她递的。
他怕死,她偏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了离死最近的地方。
“几时能醒?”
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比平日哑。
“伤在皮肉筋骨,没伤脏腑。”
郎中头也不抬,手上换药的动作不停,“失血多,又惊着了。
熬得过今夜,命就保住了。
只是这一两日,凶险。”
凶险。
沈照檀没有再问。
***
天快亮时,胡二被安置妥当,仍未醒。
线也乱了——夜里这一闹,周老贩子那头的记号全打散,几处茶棚、当铺递话的人都缩了回去,中间人一时联络不上,她苦心搭起的“死账加活口”
两条腿,活口这条,几乎被人当街敲断。
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时,她回到听雪堂,站在西廊那只锁眼里还留着软蜡的空药箱前。
箱子还在原处,封条还是好的,可隔着一道墙、一条巷,那个看着这只箱的人,已经躺在血里了。
青黛跟进来,轻声问:“姑娘,这事……要记吗?”
按规矩,要记。
何时,何地,何人,伤在何处,线断到哪一步——她一向把每一桩都写得清清楚楚,旁边缀一个“待验”
。
沈照檀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却落不下去。
“待验”
二字,从前是她最稳的底。
证物可以待验,路可以待验,连一个人的生死,从前她也能写一句“待问”
,再冷静地往下查。
可这一回,她写不下去。
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——证物可以待验,人不能待验。
笔尖一滴墨坠下来,在纸上洇开,像一点收不住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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