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归灯(1 / 2)
五月三十卯正,盐课司的人进门时,方小川刚把“青灯”
二字抓乱。
领头巡检披着半湿的公服,身后跟一名书吏、四名皂隶。
他先看床上的少年,再看沈照檀,目光最后落在那块沾着灯灰的白布上。
“人从封船底下出来,依例带走。”
沈照檀没有拦门,只将医者写好的伤情单递过去:“大人先看完,再说带去哪里。”
单上记得清楚:落水、呛水、右肩划伤、受寒,伤者暂不宜久立,更不宜再登水船。
末尾还有两名随船皂隶的姓名——他们亲眼看着方小川从河里救起,也亲眼看着医者写下每一处伤。
巡检扫了一眼:“盐课司也有医者。”
“自然有。”
沈照檀道,“只是贵司问的是私盐,不是人命。
青漆船上可搜出了盐?”
巡检没答。
“可有人指认他是船工?”
仍无人答。
青漆船上的人喊过“不认得”
,那句话可疑,却恰好不能拿来证明方小川属于那条船。
“既无盐,也无船籍,只因他藏在水槽下,大人要问,我不拦。”
沈照檀把门让得更开,“可问话须在医棚里,医者在场,伤情单与问答纸一并留底。
问完若无可拘之事,便请大人写明放人。”
巡检盯着她:“夫人倒替一个来路不明的哑巴想得周全。”
“正因他说不出话,才更该周全。”
书吏已经铺开纸,第一句便问方小川何时登上青漆船、受谁指使。
方小川握着笔,没有动。
书吏等得不耐,在纸上先写了一个“受船主——”
,笔锋尚未落完,方小川忽然伸手,把纸转了半圈。
他在那行字下重重划了一道。
又另写:船不知。
书吏皱眉:“你不知道船,怎么藏到船底?”
方小川写:水来,船停,我藏。
“藏了几日?”
少年摇头,写:昨夜。
“为何藏?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巡船的风灯,写下一个字。
怕。
巡检冷笑:“怕官差,还是怕追你的人?”
这一回,方小川写得更慢:不知谁。
不是“没有人追”
,也不是随手攀咬某一方。
他只写自己确实知道的。
巡检接连换了几种问法,想从“北地老人”
“粮船”
“私盐”
里套出一条可以扣人的由头。
方小川凡能答的,只写两三个字;凡不知道的,便把笔横放。
问到外祖姓名与去处,他索性把手缩回被中。
半个时辰后,问答纸上没有一句能与私盐沾边。
巡检却不肯松口:“无籍无亲,又说不清来处。
放出去若出了事,谁担?”
“我担。”
沈照檀将早已备好的宅契副纸和具保帖放在案上。
具保帖没有写方小川是谢府家仆,也没有认他作济春堂学徒,只写一件事实:河上获救伤者方小川,由沈照檀暂置名下青灯巷宅中养伤;盐课司若为今夜撞船一事再询,凭帖传问,不得藏匿。
宅有门牌,人有落处,具保者也跑不了。
巡检终于明白,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人偷出去。
偷人,便是给盐课司追拿的由头;把姓名、伤情和住处全写在明面上,反倒逼他们先拿出一条正经罪名。
“青灯巷?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母亲留下的旧宅。”
“既要具保,便由两名皂隶押送到门。
里正验过门牌,今日不得再私移。”
“可以。”
沈照檀答得干脆,“再请大人在问答末尾添一句:未查得盐货,暂无拘押事由。”
巡检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医棚外已有起早赶路的脚夫,昨夜的伤者家眷也守在廊下。
若他不肯写,便等于承认盐课司要扣一个没有盐货、没有指证、还带着伤的少年。
僵持片刻,他到底抬了抬手。
书吏落笔时几乎戳破了纸。
方小川看着那行字,又看看沈照檀。
他脸上仍没有全然的信任,却慢慢松开了攥着断绳的手。
***
天色已经大亮。
医者不许方小川走路,青黛便借来一辆送药的平板车,铺上干草与旧褥。
长风坐在车辕上,何逢生混在看热闹的脚夫中先行探路;两名皂隶一左一右跟着,盐课司另有一条尾巴远远缀在街后。
沈照檀看见了,并没有甩开,这一路本就是走给他们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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