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二十块(1 / 8)
我的老板是星期五下午跑的。
他在员工群里留了最后一条消息,一大段中文,末尾一个双手合十的小黄脸。
我长按那段字,点“翻译”
,微信给我翻成了英文。
我照着念给艾希莉听:
“各位老师:由于公司资金的链条断了,从今天起暂停运营。
拖欠工资的事情以后统一处理,希望大家理解。
感谢一路的陪伴,我们在河流和湖泊里再见。”
艾希莉在厨房切西瓜。
她穿着我一条旧篮球短裤,裤腿肥得能塞进去两条腿,她踮脚去够橱柜上的盘子,从裤腿里能看见半边屁股。
她拿着刀转过身来:“河流和湖泊?”
“河流和湖泊。”
我们俩一起盯着我的手机。
那段字底下又冒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。
这个不用翻译,在中国待了十二年,这种灰字我见多了:有人退群了。
黄总欠我两个月工资,两万四,合三千三百美元。
群里三十一个人,他欠每个人的钱。
他走了以后,群里静了四分钟,然后一个加州来的小子发了一句“wtf”
,一个中国助教回了一个哭脸,一个南非来的老师开始用英语骂娘,一口气骂了十几条。
没人管他。
群主已经不在群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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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一我去了出入境。
出入境管理局在一栋灰扑扑的楼里,大厅冷气开得很足,坐满了外国人:几个黑人小伙子,一对俄罗斯母女,一家印度人抱着个睡着的孩子。
我取了号,等了一个半小时。
叫到我的窗口坐着个女警察,三十出头,圆脸,浅蓝色的制服短袖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她胸口那儿太满了,第二颗扣子和第三颗扣子中间绷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白胸罩的一小块蕾丝。
她低头敲键盘,那道缝就一张一合。
我跟你讲,中国的女警察比美国的好看十倍。
美国的女警察都长得跟我妹妹一个样。
她敲完键盘,把护照从玻璃底下推出来,用很慢的英语说:“你。
三十天。”
三十天。
工作许可注销了,居留许可跟着改,改成三十天的停留。
三十天里找到一家新单位给我担保,我就能留下。
找不到,我就得走。
艾希莉的随居挂在我身上,我走她也得走。
我问她,三十天找不到怎么办。
她看着我,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。
“回家。”
我在这儿待了十二年。
我女儿六岁来的,中文说得比英语溜。
我回哪个家去?
不过找工作这件事我不太慌。
我跟艾希莉说过,成都缺外教,缺得要命。
白人,男的,英语母语,十二年教龄,往哪个学校门口一站都是块招牌。
我卧室的抽屉里锁着一张学士学位证,西奥扎克州立大学,英语教育专业,烫金字,带公证,带认证,盖着一个大红章。
2013年在网上买的,四百美元。
这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。
十二年,五家学校,没有一个人查过。
艾希莉不喜欢我提这个。
她说万一呢。
我说没有万一,这是中国,他们看的是你的脸。
我真正头疼的是星期四。
星期四我妈要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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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叫塔米,五十四岁,在密苏里布兰森边上一家公路酒吧当酒保,跟我继父雷住在一个拖车公园里。
今年一月,美国要封tiktok,一大帮美国人跑到一个叫小红书的中国app上去,她也跟着跑了。
她在上面拍她做饼干肉汁,拍她逛沃尔玛,拍她骂雷。
中国人爱看这个。
半年,十八万人关注了她。
她在电话里跟我说,评论区里全是中国小伙子,管她叫“姐姐”
。
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在唤狗:jie——jie——
然后她说她要来中国,看看她的粉丝。
顺便看看她孙女。
顺便看看我。
我排第三。
摩根跟她一块儿来。
摩根是我妹妹,同母异父,在斯普林菲尔德当巡警。
她说她休年假。
其实她是来看着我妈的,她认定我妈让中国人给骗了,就是那种网上谈恋爱、谈着谈着让你转账的骗局。
邀请函是我年初出的,那会儿我还有工作。
现在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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