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这条路我走过（2 / 2）

，第二个路口右转。】

〖你记得？〗

【我从小走到大。】

她按掉萤幕，把手机收进包包。

我们离开游客较多的街道，转进旁边的巷子。叫卖声慢慢被机车经过的声音取代，午后的日光落在低矮屋檐和墙角盆栽上。再往里走几步，连古堡周边的喧闹也淡了，只剩谁家电视开得太大声，隔着纱窗传出模糊的人声。

【前面左边应该有棵很大的榕树。】

没有。

原本的位置盖起一栋新透天，磁砖干净得像才刚完工。

子涵停了一下。

【拆掉了吧。】

〖嗯。〗

【再走。】

右转以后，是一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的窄巷。

我小时候第一次骑脚踏车，就是在这里撞进别人家的花盆。父亲明明答应会扶着后座，却在我踩下第二圈时便偷偷放手。等我摔倒，他还站在十几公尺外，叫我自己把车牵回去。

【墙角以前有一块缺口。】

子涵放慢脚步。

灰白色的矮墙靠近地面处，真的缺了一小角。水泥表面已经长出暗绿色的痕迹，旁边还摆着一个破掉的塑胶花盆。

〖你撞的？〗

【花盆是我撞破的，墙不是。】

〖你居然没赔？〗

【我爸隔天买新的来了。那个应该是后来又破的。】

她蹲下来看了一眼，像是真的想确认花盆上有没有我的名字。

【走了。不是这个。】

子涵仍看着那块缺口。

〖你连这个都记得。〗

【因为我那天摔得很痛。】

〖有哭吗？〗

【没有。】

〖真的？〗

【我爸在旁边，我怎么可能哭。】

〖所以他不在就会哭？〗

【妳到底是来找我家的，还是来调查我小时候哭几次？】

〖都是查证。〗

【这个不用写进笔记。】

〖看情况。〗

她总算真的笑了。

我却在她站起来以后，突然希望从公车站走到这里的路能再长一点。

站起来时，子涵的膝盖有些发软。

我知道那不是她走累了。

从下公车开始，共用的胸口便越来越紧。每一个对上的转角都让我更想往前，也让我更害怕下一步。

我一路说话，不是因为轻鬆。

只是只要还在说哪间店、哪道墙、哪一盆花，我就不用先说出家门在哪里。

走到巷底时，我忽然安静下来。

子涵也停住了。

〖哪边？〗

【左转。】

她转过去。

那栋房子出现在视线里的瞬间，我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呼吸。

二楼阳台还是那道深褐色栏杆。墙面比记忆里更旧，靠近冷气室外机的位置多了一片雨水留下的痕迹。门牌没有换，铁门旁那颗白色门铃也还在，只是塑胶外壳已经泛黄。

我曾经嫌它的声音太刺耳。

高中补习晚归时，我不想拿钥匙，总会连按两下。母亲每次都隔着门骂我，明明有钥匙，为什么一定要吵整条巷子。

房子没有消失。

我甚至看见二楼窗边挂着父亲那件洗到褪色的蓝色上衣。

可是门口的鞋柜上没有我乱放的拖鞋，墙边也没有我以前骑的脚踏车。那里整齐得像从来不需要替第三个人留位置。

二楼原本属于我房间的那扇窗关着。窗帘拉得很密，我看不见里面，也不知道世界把那个空间改成了什么。

只隔着一扇窗，我却连猜都不敢猜。

子涵往前走了一步。

共用的手心渗出汗。

她没有替我按下去，只把手停在门铃前。

〖要按吗？〗

我想说等一下。

也想叫她转身，回到公车站，假装我们今天只是来安平走走。

只要那扇门还没打开，我就还可以相信，父母只是不知道我回来了。

子涵一直等着。

她的手没有往前，也没有收回。

【嗯。】

指尖按下门铃。

刺耳的声音从屋里响起，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几秒后，门内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。

那个步伐，我一听就知道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