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留下来陪我（1 / 3）

我把感官推远以后，外面的世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水声。

温度还在。

身体正在移动的感觉也还在。

可是浴室里的灯、镜子和子涵正在做的事，全都隔着一段碰不到的距离。我不知道她洗了多久，只偶尔感觉热水落下，又在某个时候忽然停住。

疲劳会穿进来。

过快的心跳也会。

至于其他感觉，我没有试着分辨。

这是她的时间。

我待在意识深处，连今天经过的那些画面也一起往下压。怡安从背后靠过来时的体温、更衣室里一闪而过的身影、运动上衣黏在身上的触感，只要有一个念头浮上来，我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片模糊的水声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水声消失了。

外面的光也跟着变暗。

子涵没有叫我。

我隐约感觉身体离开浴室，坐下一阵子，又站起来走动。吹风机的震动隔着很远传进来，接着是抽屉被拉开、餐盒放上桌面的轻响。

她应该洗完澡了。

我仍然没有回去。

不是因为不想理她，而是我不知道她需要多久，才能把今天重新整理成自己的。从早上睁开眼睛到刚才踏进套房，那副身体一直由我控制。她陪我看、陪我听、陪我接住每一次不合时宜的反应，却没有任何一次能自己抬手躲开。

现在至少该让她安静一下。

又过了一段时间，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〖智凯。〗

我没有立刻靠近。

那一声不急，像只是确认我还在不在。

过了几分钟，她又叫一次。

〖张智凯。〗

这次比刚才清楚。

我把感官慢慢拉回来。

套房的灯亮着，子涵坐在书桌前。长髮已经吹干，身上换成宽鬆的短袖睡衣和居家短裤。桌上放着一个吃不到一半的便当，旁边还摆着今天的访谈题纲。

【处理好了？】

〖什么？〗

【洗澡。】

〖不然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？〗

【我哪知道过了多久。】
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
〖快两个小时。〗

【这么久？】

〖你自己下去的。〗

【我以为妳想一个人待着。】

她拿起筷子，戳了戳便当里已经冷掉的高丽菜。

〖我也没有叫你待这么久。〗

语气不像生气。

胸口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闷，像她已经叫过我几次，等不到回应以后才慢慢累积出来。

【抱歉。】

〖干嘛道歉？〗

【今天也是。】

她的筷子停住。

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】

〖哪一些？〗

【妳知道。】

子涵低头吃了一小口饭，没有接话。

我当然不能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可是同一个胸口又开始升温，已经足以证明她记得很清楚。

【我下午就应该还妳。】

〖是我叫你上完的。〗

【妳叫我上课，又不是叫我一直乱想。】

〖你有一直吗？〗

我愣了一下。

她把便当盖起来，终于不再假装自己还吃得下。

〖怡安靠过来的时候，你有移开。更衣室里，你也一直看着置物柜。〗

【妳怎么讲得像监视器？】

〖因为我就在啊。〗

【所以妳也知道我还是有想到。】

〖我知道。〗

【那妳还——】

〖可是你没有继续看。〗

她说得很慢。

〖第一个念头跑出来，你也没办法。后面要不要追着想，才是你自己选的。〗

这句话本来应该由我拿来替自己辩解。

现在却由子涵说出口。

我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。

〖而且你真的上完一整天了。〗

【比期末考还累。】

〖明明只有三堂课。〗

【妳的人际关係比课难。】

〖哪有？〗

【每个人都靠那么近。】

〖女生本来就会这样。〗

【所以我才说很难。】

她终于笑了一下。

笑意很短，身体里紧绷一整晚的东西却跟着鬆开一点。

子涵把便当收进冰箱，再回到书桌前整理今天的檔案。我替她确认题纲少了一个编号，她嫌我刚回来就开始挑错；我提醒她明天寄出去以前不改，老师才会真的挑错。

平常的争论重新填进套房。

像今天只是稍微累了一点。

像早上到傍晚那些乱掉的心跳，已经和洗澡水一起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