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我怎么可能忘(2 / 3)
正我忘记,她会补给我。」
那句话说得很平常。
子涵握着笔的手却停了一下。
一股淡淡的酸意从胸口传过来。我能感觉得到她被那句话碰了一下,却不知道她想到的是高雄、臺南,还是我们之间其他只有一个人记得的事情。
访谈还没结束,我没有问她。
回到学校,四个人约在图书馆讨论。
怡安把两段录音汇进笔电,第一份正常,第二份却只到二十七分钟。陈太太谈完戏院,正要说结婚后第一次搬家,音轨便直接停住。
「等一下。」怡安拖动进度条,又按了一次播放,「后面咧?」
「我明明没有按停。」负责录音的组员说。
她拿起录音笔检查,才发现储存空间早已接近上限。萤幕上显示檔案在那个时间点自动中止,后面将近八分钟全都没有录进去。
「我有用手机备份。」子涵说。
她把自己放在另一张桌上的手机录音打开。
声音还在,却隔得很远。那八分钟刚好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走廊,轮子和地砖碰撞的声音盖住大半对话,只能偶尔听见几个破碎的字。
「完了。」怡安趴到桌上,「要不要再约一次?」
「先不要。」子涵戴上耳机,把杂音那段重听一遍,「伯伯他们下礼拜要去花莲,而且老师只是要我们分析两个人记忆的差异,不一定需要搬家那段。」
「可是我们的分析刚好想放那个。」另一名组员说,「他们一个记得是先看房,一个记得是先去户政事务所。刚才明明讲得满完整的。」
子涵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当然也记得一部分。
我记得全部。
从陈太太把纸杯转了半圈,到她说「不是先看房」时,外面刚好有小孩跑过去。我甚至记得她改口两次,第一次说三十七年前,第二次才说应该是三十八年。
〖智凯。〗
【嗯。】
〖你记得吗?〗
【记得。】
〖全部?〗
【差不多。】
我把那八分钟依顺序说给她听。
陈太太先说搬家不是两人一起决定,是陈伯伯瞒着她付了订金;后来才改口,承认自己其实先去看过房子,只是不满他没有再商量。她说第一次进门时屋里没有家具,两个人坐在报纸上吃干麵。陈伯伯则记得是滷肉饭,还坚持当天有买一碗贡丸汤。
子涵一边听,一边把重点打进另一份空白檔案。
她没有把我的话直接补成逐字稿。
而是先从手机录音里找出仍听得清楚的碎片,再确认哪些内容有声音支持。剩下只能由我记得的部分,她另外标成访谈后笔记,只保留主题和顺序,不放进直接引文。
「这边不能当原始录音。」子涵对组员说,「可是我访完有把脉络记下来。我们可以拿来调整分析,再用前面录得到的内容当引用。」
「妳刚刚有记这么多?」怡安抬起头。
「大概。」
「搬家的顺序也有?」
「有。」
怡安看了她几秒。
「林子涵,妳最近真的很可怕耶。」
【她是在称讚我。】
〖她是在怀疑我。〗
【反正救回来了。】
子涵把整理好的檔案推到萤幕中央,让所有人一起确认。四个人重新排完分析架构,原本以为得全部放弃的段落,最后仍留下能使用的部分。
离开图书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
子涵走在回套房的路上,突然开始问我问题。
〖老师上课那天穿什么颜色?〗
【哪一天?】
〖公布作业那天。〗
【深灰色衬衫,袖子摺到手肘。】
〖怡安访谈前买了什么?〗
【红茶拿铁,半糖少冰。她本来拿成另一个组员的无糖绿,喝一口才换回来。】
〖我在高雄试了几顶帽子?〗
【三顶。第一顶太宽,妳说像要去采茶。后面两顶一顶米白,一顶浅驼色。】
〖那天在旗津,我们坐在哪里?〗
【离消波块大概二十几公尺,右边有一组人在拍毕业照。妳坐下前先把裙襬压好,鞋子放在左手边。】
她沉默了一下。
下一个问题隔了很久才来。
〖我看夕阳的时候,有没有……怪怪的?〗
【哪一种怪?】
〖算了。〗
【有。】
她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【我说要带妳看夕阳以后,心跳就快了一点。后来我问,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人,我们那天像不像约会,妳的脸也变热。】
〖你可以闭嘴了。〗
【不是妳问的?】
〖我没有问这么细。〗
【我只是证明我记得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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