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我怎么可能忘(1 / 3)
两个礼拜后,研究方法老师又丢了一份短作业下来。
这次不是校园心理咨商,也不是要我们继续修改那份已经改到看不出最初版本的访谈题纲。
老师要每组找两个共同生活超过二十年的人,分别询问同一段往事,再比较他们怎么记得彼此。
「最好不要两个人一起访,」老师站在投影幕前提醒,「不然其中一个人很容易顺着另一个人的说法改口。你们要看的不只是事情发生了什么,也包括每个人怎么替同一件事留下不同的版本。」
怡安在笔记上写到一半,转头小声问子涵。
「我爸妈共同生活二十几年,吵架也吵二十几年,算不算?」
「妳敢分开问,他们就敢给妳两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。」子涵说。
「那不是正好?」
「前提是妳交完作业还回得了家。」
怡安想了想,把刚写下的「爸妈」划掉。
我在子涵脑中笑了一声。
【这么好的研究对象不要?】
〖你想做你自己去问。〗
【我用妳的嘴问完,被赶出去的还是妳。】
〖所以闭嘴。〗
最后,组员透过家里附近的社区关怀据点,找到一对结婚四十三年的夫妻。
访谈约在星期六下午。
陈伯伯先到,穿着熨得很平的浅蓝色衬衫,坐下后把太太的椅子也拉开。陈太太慢了几分钟,一走进来便嫌他把冷气出风口的位置留给自己。
「你明明知道我怕冷。」
「我想说妳坐里面,比较不会有人走来走去。」
「坐里面就一定要吹冷气喔?」
陈伯伯没有反驳,只起身和她换位子。
两个人从坐下开始便没停过嘴,替我们省下不少暖场时间。
按照老师要求,他们会先分开访谈。怡安和另一名组员留在活动中心里面问陈太太,子涵则和我一起,带陈伯伯到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区。
子涵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先确认一次红灯。
「我们想先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。伯伯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吗?」
「当然记得。」陈伯伯回答得很快,「在中山路那间旧戏院前面。」
他说那天下午正在下雨,戏院门口挤满躲雨的人。陈太太站在售票口旁边,手里捏着两张票,一边等朋友,一边嫌屋檐滴下来的水弄脏新鞋。
「她那时候就很爱漂亮。」
「这句等等会放进报告里喔。」子涵提醒。
「没关係,现在也一样。」
他说完笑了一下,接着又补充,那天最后不是他主动搭话,是陈太太的朋友临时没来,她转头问他要不要买那张多出来的票。
子涵沿着回答追问,问他记得电影、座位和散场后去了哪里吗。
陈伯伯说得断断续续。
电影名称想了两次才想起来,座位只记得靠走道,散场后有没有吃东西则完全没印象。他能说得最清楚的,反而是陈太太当天穿了一双白鞋,鞋尖沾到水后,她拿手帕擦了很久。
换人时,陈太太一听见「第一次见面」,立刻摇头。
「不是戏院啦,是公车站。」
她说那是更早以前的事。
一辆公车刚走,雨突然变大,陈伯伯站在站牌旁边,笨手笨脚地撑开一把卡住的伞。她嫌他挡住乘客,还伸手帮忙把伞骨推开。
「他根本不记得。」陈太太说。
「所以妳记得那是第一次见到他?」怡安问。
「我记得啊。因为他后来把伞拿反,水全部倒到自己裤子上。」
坐在旁边整理笔记的子涵忍不住笑出声。
【这个确实很难忘。】
〖你有资格笑别人吗?〗
【我至少会撑伞。】
〖你在高雄拿我的伞时,差点夹到头髮。〗
【只有一下。】
她没有继续和我争,因为陈太太正好说到戏院那天。
在她的版本里,那不是第一次见面,而是第一次真正说上话。多出来的电影票也不是她主动卖给陈伯伯,是他盯着售票处看了很久,最后才问那个位子有没有人。
「他后来一直说是我找他。」
访谈结束后,两位老人重新坐在一起。我们只挑了一个不涉及隐私的差异,问他们为什么会把第一次见面记成不同地方。
「公车站那次哪算认识?」陈伯伯立刻说,「我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」
「你不记得就不算喔?」
「我只记得有人帮我弄雨伞。」
「那个人就是我啊。」
「我后来不是记得了?」
陈太太瞪了他一眼,却很快又笑起来。
「两个人一起过的日子,本来就不会只剩一种说法啦。」
陈伯伯在旁边点头。
「她记得的先算。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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