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你好我叫林子涵(1 / 3)
高雄回来以后,又过了三个月。
我没有忘记智凯。
只是渐渐学会,不再每天醒来都先等一个回答。
暑假的屏东田野,我最后仍然去了。
住宿改成自己负担的单人房。白天和组员访谈、走读,晚上回房整理笔记。当初担心的公共浴室、控制权交换和夜里突然醒来,全都没有发生。
活动结束时,每个人在成果墙上留下一句话。
我写的是:「这是我们完成的第一件事。」
没有人知道「我们」是谁。
回到高雄后,我把那张照片放进共同日誌,在未来清单的暑期田野旁打了勾。其他项目仍留着:流星雨、另一个海边、回臺南吃小吃、打游戏、麻辣锅,还有一次真正属于两人的天文观测。
我没有删掉它们。
开学后,我重新和怡安吃饭、上课,也开始把拖欠的报告一份份补完。偶尔有人问我暑假是不是发生什么事,我只说出去走了一趟。
我没有再对着空房间不停说话。
但看到难吃的东西,仍会先在心里想他一定会笑;经过帽子店,也会下意识照一下玻璃。智凯不再是我每天等待的声音,却留在我做每一个选择以前,短短停住的那一秒里。
十月,天文社举办这学期第一次大型夜观。
报名表传到群组时,我看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,我打开共同日誌,在「天文观测」旁边加了一句:「先去看看。」
夜观地点在郊外。社团租了车,傍晚从学校出发,抵达时天色已暗了一半。
山上的风比校园强。
我戴着浅驼色软帽,一手压住帽缘,一手和其他社员搬器材。社长忙着核对名单,几名学弟妹则在空地另一侧架设望远镜。
我明明大一就加入天文社,这两年也参加过不少活动,真正自己动手时还是很不熟练。
以前智凯总能记住每一颗旋钮的用途。
我只记得他站在旁边的样子。
天完全暗下后,社长叫我先调其中一台望远镜。我把镜筒方向对准预定区域,低头转动旋钮,视野里的亮点却一直跑出去。
试了第三次,仍然只看见一片模糊。
「那个先不要锁太紧。」
身旁忽然有人说话。
我停住手。
「妳现在把两边都固定住,等一下会很难微调。」
那名男生从另一侧走过来,先指了一下镜筒下方的旋钮。
「可以吗?」他问。
我往旁边让开一步。
「可以。」
他没有直接碰我的手,只接过望远镜,把刚才锁紧的地方鬆开一点。左手稳住镜筒,右手缓慢调整焦距,接着弯下身确认寻星镜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忘了呼吸。
风把他额前的头髮吹乱。他皱了一下眉,抬手随便拨开,再低头看进目镜。
那张脸,我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。
不对。
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。
所有关于张智凯外貌的记忆,都来自大一教室、天文社,以及世界还承认他存在以前的零碎画面。共生以后,我只能透过镜子看见自己。
可我知道是他。
眉眼、鼻樑、思考时微微抿住的嘴角,全都和记忆里一样。
男生调整好角度,抬起头。
「妳再看一次。」
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。
只有礼貌。
没有惊讶,没有熟悉,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终于回到原本位置时应该出现的情绪。
我低头看进目镜。
原本模糊的亮点清楚了许多。
云层刚好裂开一小块。目镜里的光不算明亮,却稳稳停在视野中央。
「不要急着碰旋钮。」他站在旁边说,「先让眼睛适应一下。」
我照做。
大一第一次夜观,智凯也是这样提醒我。当时我只顾着他站得太近,根本没把后面的说明听完。后来他住进我身体里,还拿这件事笑过我很多次。
现在他和我隔着刚刚好的距离。
不会听见我的心跳,也不会知道我握着镜筒的手指正在发抖。
「有看到吗?」
「有。」
「等云过去会更清楚。」
他站到旁边,没有立刻离开。其他人还在忙,社长远远喊了一句请大家先别碰主镜,等定位完成再一起看。
我们便一起站在风里等。
我有很多话想问。
你记得我吗?
你记得除夕早上吗?记得安平、帽子、麻辣锅、夕阳和那句我喜欢你吗?
可眼前的人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。
我只能先问:「你也是天文社的?」
「不是。」他说,「社长是我高中同学。今天临时缺人,被抓来帮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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