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我们没有小孩（2 / 2）

不用。

他们的脸已经告诉我答案。只要不是我自己骗自己，只要我还能分辨「不认识」和「一时想不起来」，就该让子涵道歉，然后离开。

可是我走了这么远，不是为了停在一句找错地址。

【再问一次。】

子涵的呼吸变得很慢。

「叔叔、阿姨，我再确认一次就好。」
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「你们……有没有一个十九岁的儿子？他叫张智凯，现在应该在中山大学念书。」

母亲的眼神变了。

她不再只是困惑，还多了一点面对奇怪陌生人的防备。父亲往前站了半步，身体挡在她旁边。

母亲仍然尽量维持礼貌。

「同学，妳应该真的找错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我们没有小孩。」

那句话没有很大声。

没有责备，也没有故意要伤害谁。

她只是说出一件在她的人生里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父亲站在旁边，没有纠正，也没有露出任何被遗漏重要事情的表情。

这不是母亲忘记。

是他们两个人的十九年里，从来没有需要记住我。

我们没有小孩。

共用的身体忽然忘了怎么站稳。

子涵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，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空。我知道那不是她原本的情绪。至少不全是。

那是我的。

只是我没有自己的胸口可以痛，只能让疼痛全落在她身上。

门后的鞋柜收得很整齐。最下面放着父亲的拖鞋，旁边是母亲出门买东西常穿的布鞋。

没有我的。

墙上挂着一张照片。父亲和母亲站在海边，两个人都被风吹得瞇起眼睛。照片里没有刻意留下的空位，也没有任何人被挖掉或裁掉的痕迹。

他们并不是忘了把我放进去。

那张照片拍下时，本来就只有两个人。

「妳还好吗？」母亲看着子涵的脸问。

眼泪已经从她眼角滑下来。

子涵抬手擦掉，却越擦越多。

「对不起。」她低下头，「真的很抱歉，我找错了。」

「没关係。」

母亲的语气放软了一点。

「妳要不要先联络朋友？外面很热，如果不舒服，可以坐一下。」

她还是那个看见别人难过便会心软的人。

只是她对我的所有温柔，如今都只能以对待陌生人的方式，落在子涵身上。

【不用。】

子涵没有立刻回绝。

〖你确定吗？〗

【走吧。】

「不用了，谢谢阿姨。」她再次低头，「打扰你们了。」

父亲点了一下头，母亲则一直看着她，像是还想问什么。

子涵先转身。

门在我们身后慢慢阖上。

关门前，我又听见父亲问：「真的找错喔？」

母亲说：「应该吧。那个同学看起来很难过。」

喀哒一声。

门锁扣上了。

子涵沿着巷子往外走。起初还走得很稳，过了第一个转角，右手才突然扶住墙面。

她低着头，肩膀一下一下发颤。

〖智凯。〗

我没有回应。

〖智凯，你还在吗？〗

【在。】

她用手背擦过脸颊。

〖对不起。〗

【为什么是妳道歉？】

〖我不知道。〗

眼泪又掉下来。

我没有哭。

我连眼睛都没有。

可是她的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墙上的磁砖，鼻腔发酸，喉咙每吞嚥一次都像被割过。那些到底是她的反应，还是我的情绪硬生生把这具身体逼成这样，我们谁也分不出来。

子涵在墙边站了很久，直到呼吸慢慢平稳，才把背包重新背好。

〖回车站吗？〗

我看着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
从这里直走，右转，再穿过两条街，就能回到游客最多的地方。只要混进那些来安平拍照、吃东西的人里面，今天发生的一切便会像一场没有人注意的小事。

可是我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。

那里没有学籍，没有照片，也不需要任何人记得。

只有一面我亲手留下痕迹的矮墙。

【可以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吗？】

子涵没有问远不远。

她只说：〖你带路。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