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我知道（2 / 2）

她按下录音键，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
以前控制权在我手上时，我可以直接用她的声音留下自己的话。现在即使我还在，也已经很久碰不到她的嘴唇和喉咙。想让外面的世界听见，仍得由她替我说出口。

【今天吃了鸡肉饭。】

她照着念：「今天吃了鸡肉饭。」

【林子涵还是很挑食。】

「林子涵还是很挑食。」

〖我哪有？〗

【这句不用录。】

她眼睛还红着，却终于笑了一点。

我想了很久，才补上最后一句。

【今天没有去哪里。可是我有和她一起过。】

子涵看着录音秒数。

「今天没有去哪里。」

她说到一半停住，深吸一口气，才继续。

「可是我有和她一起过。」

录音结束后，她把檔名改成日期，标註「智凯」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共同日誌留下新的东西。

天黑后，子涵没有开大灯，只留床边一盏小灯。她洗完澡、换好衣服，坐到床上时又问了一次。

〖还在吗？〗

过了很久，我才把声音送出去。

【在。】

她躺进被子，双手像前一晚那样环住自己。

〖感觉得到吗？〗

我努力靠近她的手臂。

触感几乎消失了。我只能知道身体是暖的，胸口正在发抖，脸颊旁也有湿意。

【一点点。】

〖我再抱紧一点。〗

她收紧双手。

〖现在呢？〗

【嗯。】

我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感觉到，还是只因为知道她正在抱。

子涵开始说我们第一次在天文社见面。

她说新生很少，她一眼就认出我是同班同学。说那晚我们一起操作望远镜，我站得很近，她其实比被社长牵到手时更紧张，只是不肯承认。

我找不到那个画面。

但我喜欢听她说。

她又说除夕早上，我摸不到原本的身体，在镜子里看到她时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。

说我把她姑姑认成阿姨，差点在年夜饭桌上露馅。

说臺南那趟，她在矮墙上陪我找到名字缩写。

说高雄的帽子、夕阳和合照。

说她曾经因为我乱想而气得要命，也曾在一个晚上，亲口叫我不要退下。

她说了很多。

到后来，那些话开始断断续续。

不是她停了。

是我听不完整。

〖智凯？〗

【嗯。】

〖你记得我是谁吗？〗

那个答案仍然在。

不是照片，不是日誌，也不是哪一天发生过什么。

是她的名字。

【林子涵。】

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
〖那你记得你是谁吗？〗

【张……】

声音停在那里。

我很久才重新找到后面两个字。

【智凯。】

她抱得更紧。

〖你不要睡。〗

【好。】

〖你跟我说话。〗

【说什么？】

〖什么都可以。〗

我想说游戏、宇宙或臺南。

那些记忆明明还在，却隔着很远的地方。我知道自己曾经喜欢什么，已经没有力气把它们完整地说出来。

【子涵。】

〖我在。〗

【妳……】

后面的话散掉了。

她开始叫我的全名。

一次比一次大声。

〖张智凯。〗

【嗯。】

〖张智凯，你不可以不见。〗

我想回答，声音却没有立刻出来。

她慌得坐起来，两隻手仍紧紧抱住自己。眼泪不停往下掉，呼吸也乱得几乎说不成句。

〖张智凯，拜託你不要消失……〗

她停了一下。

像那几个字藏了太久，久到即使已经没有时间，她仍然会害怕说出口以后，一切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。

可我们已经没有原来的样子可以回去了。

〖我喜欢你……〗

胸口涌来一阵很暖的感觉。

我已经分不出那是她的，还是我的。

也不记得我们曾做过多少足以证明这句话的事情。

但我知道她没有说谎。

知道林子涵正在哭。

知道她不想让我离开。

也知道自己听见这句话时，很高兴。

我把最后剩下的声音，慢慢送到她那里。

【我知道。】